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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秦始皇本纪(一)-历史文献中的真实秦始皇

秦国是一个强大的帝国,它曾经过数百年几代秦王的励精图治,秦襄公护周室有功而分封诸侯,秦穆公征服西戎而问鼎中原,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而富国强兵,秦昭襄王长平之战后使中原无再战之力,最终秦始皇统一中原建立起大一统王朝,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统一度量衡,奠定其后几千年的专治制度。这个国家在经过商鞅变法之后,已成为一把锋利的利刃,战争的机器,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刺向了一个个疲敝的国家。但是为何这个如此强大的大一统王朝,只存活了短短的15年?

Table of Contents

  1. 读秦始皇本纪(一)-历史文献中的真实秦始皇
    1. 他叫「秦始皇」嗎?
    2. 巨变的象征
    3. 秦之「大事」
    4. 成功的要訣
    5. 尉繚之計
    6. 秦王為人
    7. 成功後的第一件事
    8. 秦朝的立國精神
    9. 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
    10. 总结
  2. 相关阅读
  3. 我想评论
  4. 写在后面

《史记•秦始皇本纪》1是目前古文献里对秦始皇的一生描写最全面,也是最详细的一篇文章。几乎所有的关于秦始皇的传记都无法避开这篇文章,所以我们想了解秦始皇,了解秦国也无法离开这篇本纪。

运石甘泉口, 渭水不敢流。 千人唱,万人鉤, 金陵馀石大如塸。

–晋张华《博物志》

他叫「秦始皇」嗎?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

第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他开宗明义就告诉你他不叫秦始皇,他叫秦始皇帝。如果秦始皇帝才是他的全名,那为什么标题叫秦始皇呢?而且在《史记•秦始皇本纪》文章后继的文字叙述里都会称这个人为始皇,不会称他为始皇帝。《史记》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史记》是中国传统史书,中国传统史书的史法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就是『一字寓褒贬』,我们用这个人称呼里的一个字或称呼形式中的任何一个字就可以代表我史家对他的评价了。例如同样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给杀了,如果用的是『诛』,就代表是有道义去讨伐不道义,如果用的是『杀』,那就是一般的人杀一般的人,因为用词的不同他的评价就不一样。

那『秦始皇帝』跟『秦始皇』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涉及『皇』跟『帝』两个字哪一个比较重要了。所谓皇帝,如果一定要简省一个字,留下另一个字来做简称,那一定是『帝』字。我们有称『汉文帝』、 『汉武帝』的,绝对不会称他为汉文皇、 汉武皇,其实他们的全名是文皇帝、 武皇帝,至少在秦汉以后中国的历史都是如此的。又例如东汉的最后一个皇帝叫做『汉献帝』,汉献帝死的时候已经是到曹操的孙子的时代了,也就是说曹操的儿子曹丕取代了汉朝建立了魏朝,是魏国的开国皇帝。可曹丕死的时候汉献帝还没有死,他当时是禅让给了曹丕并封汉献帝为山阳公。等汉献帝死的时候已经是曹丕的儿子魏明帝曹睿的时代了,所以有些人说魏篡了汉以后害死了汉献帝,那完全可以说是无稽之谈,因为曹丕还死在汉献帝的前面,我相信曹丕绝对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先死给大家看,所以按这个道理来说,曹丕确实没有想害汉献帝的意思,可是当汉献帝就是当时的山阳公死的时候,魏就面临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到底应该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什么样的谥号? 就是死了该怎么称呼他?我们是应该以公侯的地位来埋葬他,还是应该以皇帝的地位来埋葬他呢?当时的群臣就说我们应该称他为『汉献皇』,以这样的称号来埋葬他、侍奉他。因为『皇』跟『帝』里面帝字比较重要,所以我们用比帝字更轻一级的皇字来称呼他,这样有别于当时的皇帝。结果魏明帝曹睿胸襟非凡就说:我大魏取代大汉,那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就称他为汉献皇帝,我们就以皇帝的礼来埋葬他。

所以就看得出在当时来看,帝字是比皇字更重要。所以『秦始皇』跟『秦始皇帝』以帝字为重要,而在这里太史公省略了这个帝字,这样从篇名就告诉了你他是要贬秦始皇,少一个字就表示了《史记》对这个人的评价是贬义。 史记文章篇名很重要,反应了其中的内容、评价。《史记》里的篇名每个人都不一样,这反映了作者对人的不同的评价。称萧何为萧丞相,称其他的人就会直称他的名字,称呼张良就不敢叫他张良,就称他为留侯在《留侯世家》中。从《史记》的篇名就看出太史公对各式各样历史人物不同的评价。

但是历史必须记载事实,所以在这篇文章里面,从头到尾至少要有一次,通常也是第一次,要正式称呼人家的全名,这是历史该有的道德,也代表了写历史的不是不懂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我是故意不这么称呼的,所以就告诉你他叫『秦始皇帝者』,但是篇名还是为『秦始皇』。这就是中国的史法。

『秦庄襄王子也。 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秦始皇的父亲叫做子楚,就是这里面说的庄襄王。子楚这个人原本是不会继位的,他是秦国派到赵国去的人质,所谓人质意思就是当这两国交战时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他了。可是你要明白国家派什么人去做人质,这跟国际地位是有关系的,燕国派到秦国去的人质是太子丹,燕国是派太子去当人质。可是当时秦国跟赵国的地位是秦国地位高,赵国地位低。所以秦国派的是一个最不得宠的儿子子楚去当人质。还有秦赵是世仇,长平之战的时候秦国坑杀了赵国四十万人。长平之战是决定战国命运的一场战争,当时天下最强大的两个国家秦和赵赌上了全国的国运,在长平之地决战。赵国征发了全国的男子,秦国也下令全国男子开赴前线,在前线进行大决战,结果赵国败了四十万的军队被坑杀在长平。直到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长平那个地方的农夫耕田的时候都还挖得出白骨出来,就是那个时候被坑杀的军队。史书记载长平之战后在赵国首都邯郸的街上,看不到一个成年男人,那一战赵国成年男子死了太多了,赵国几乎家家户户都跟秦国有仇。这样世仇的国家你派个儿子去那边做人质,你认为子楚在赵国的待遇他能好得了。还有秦国跟赵国又不知道何时可能会再度开战,一旦开战最先倒霉的又是子楚,可以说子楚是朝不保夕。但就在这一刻,他遇见了他生命中的贵人,决定他生命转折的人物,那个人叫做吕不韦,他是当时的一个大商人。

吕不韦看中子楚,他认为这个人是「奇货可居」。这个人是值得投资的潜力股。如果我能靠我的力量扶植他坐上秦国的王位,我就能把我今天的投资成百倍成千倍地回收回来,这就是吕不韦当时想的投机。 他看上了子楚,全力帮助子楚摆脱了朝不保夕的命运,帮助他回到了秦国,最后成为了世子,最后继成了王位。所以吕不韦可以说是子楚恩人了,那子楚是怎么回报吕不韦呢? 是「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难道他就这么回报他的恩人的。子楚这是恩将仇报吗?不是的子楚没有这个想法,因为子楚是贵族,再落魄的贵族他还是贵族,在三代(夏商周)那个血缘神圣遗留下来的秦国也是其中之一。什么叫做贵族?就是生下来比你高贵。悦而取之那是吕不韦的荣幸,因为你终究不是跟我平等的人,这就是贵族的心理。读中国先秦史一定要明白什么叫做贵族,他们从生下来在血统里面他们自认为就跟一般人不一样。秦始皇是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有说法说秦始皇是正月初一出生的,所以他的名字叫做政。

巨变的象征

及生,名為政,姓趙氏。年十三歲,莊襄王死,政代立為秦王。

姓赵氏是什么意思?姓跟氏它是一回事吗?名跟字它是一回事吗?。古人的名跟字不是一回事,姓跟氏它也不是一回事。什么叫做姓?姓是代表你的血缘从何而来,你有同一个祖先就有同一个姓。中国的姓其实没有那么多,也就那十几个姓而已,姓姬的、姓姜的、姓姚的、姓子的、姓姒的,从古书里面都可以找到这些姓,这些姓多半都有女字边,这可能跟母系社会有关系,但是重要的是姓是代表你是同一个祖先,所以姓是不会改变的,因为血缘祖先是不会变动的。

可是氏不是,同一个血缘的人,同一个姓的人,随着人口衍生越来越多,就会有一部分的人带领一群族人,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建立他们自己的聚落。为了分别我们同姓底下的不同族群、不同的聚落,各自会以各自的氏来标示,那个东西就叫做氏。氏是会变动的,它是会分化的,它是会随着地缘变化的。有人以地为自己的氏 有人以官为自己的氏,有人以其它具体可见的东西为自己的氏,它会不断地变动。

那么秦始皇姓什么呢?秦始皇姓嬴,他叫嬴政。可是嬴姓下面分了很多很多的氏,秦始皇的氏叫做赵氏。例如商鞅姓什么?有人说商鞅姓卫,因为他叫卫鞅,有人说商鞅姓公孙,因为他叫公孙鞅,有人说商鞅姓商,所以他叫商鞅。这些都不对,商鞅是卫国的公子所以最早叫他卫鞅,他又是公子公孙所以也有人称他公孙鞅,后来他在秦国功劳很大,秦国把商这个地方封给他,他就以封地为氏,所以叫商鞅。可是这些卫、公孙、商都是他的氏,他是卫国的公子,卫国姓姬,所以商鞅应该姓姬。卫、 公孙、商都是他的氏,氏是可以变的,姓是不能变的。

那为什么没有人叫他姬鞅呢?为什么大家都叫他商鞅呢?因为从战国到秦汉,在列国并争战争中最没有用的就是血缘。你同不同个祖先,别人也不会手下留情;你血缘高贵别人也不会跪地求饶。所以你的地缘的氏比血缘的姓在当时更加重要。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象征,到秦汉以后我们一般所称呼人的姓其实大部分都是氏,姓慢慢在中国历史的长河就消失了。

无独有偶,字不也是消失了吗?为什么字消失了?古人真正的名,不是人人都能叫的,通常只有尊长才可以直呼你的名。平辈之间只能称呼字,晚辈连称呼你的字都不可以,通常是称呼你的号,或尊称你为某某先生或用地望来代称,这都是传统的做法。那是因为古代有礼,礼不同的等差就会有不同的称呼,代表尊敬、尊卑。可是从鸦片战争以后,到了五四运动,慢慢大家就开始不想要中国文化,到五四运动连「打倒孔家店」、「打倒旧礼教」都喊出来了,那我们还要名字号干嘛?讲得更彻底一点,这只是一个称呼,你称呼你父母都称呼你爸你妈的时代了,你还要名字号做什么?一个礼都没有的时代当然不需要名字号,所以我们都称呼名就够了,字跟号就已经扬弃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现代西方文明统治时代,我们多半都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英文名字。你们有一个英文名字的人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如果能到外国去,我取个英文名字那正常的事情,就好像外国人到中国来,他通常会取个中国名字一样。可是我们很多人都没有去过外国,我们从中学的时代我们就要取一个英文名字,老师说我们学英文当然要取一个英文名字。为什么我们人人都有一个英文名字?这就是时代的巨变。

所谓的巨变不是惊涛骇浪式的,不是今天突然有人跳出来告诉你:人人明天开始都要取一个英文名字。你眼睛可见的东西都不是巨变,真正的巨变是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是孟子说的「莫之致而至,天矣;莫之为而为,命矣」那才叫做巨变。在你不知不觉之中没有人命令,人人都去那么做的东西,才叫做巨变。西方人统治这个世界已经五百年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人人都多了一个英文名字的原因,这就是这个巨变跟过去最大的不同。

『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这一段在说什么? 这是告诉各位秦始皇继位的时候十三岁,年纪轻轻就继任了一个这么大的国家。这个人天资有多么不凡。秦始皇的身世一直是个争议的问题,很多人怀疑说他到底是吕不韦的儿子还是庄襄王的儿子?关于这个问题,历史上有很多很多的考证,《史记》里面也同时存在着各种不同的记载。为什么《史记》会存在着各种不同的记载?其实不同的记载并存下来也是中国的史法,这叫「疑则传疑」,当史家有很多种不同的记载,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时候,史家就会选择把不同的记载同时记下来交给后人来判断。但是不同的记载留下来也有轻重之分,有轻重之分的时候他就会选择在《本纪》里面记下他认为更为可信的说法。例如「少康中兴」,在《史记•夏本纪》里面根本没有「少康中兴」,「少康中兴」是在《吴太伯世家》里面透过伍子胥的口讲出来的一个故事,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在史公心里面相不相信这个传说了,他照样也把这个传说保留下来了。从这里可以看出,秦始皇帝者是秦庄襄王子也。在太史公心中,他认为秦始皇确实是秦王子楚正牌的儿子。

秦之「大事」

當是之時,秦地已并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為舍人。蒙驁、王齮、麃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晉陽反。

元年,將軍蒙驁擊定之。

二年,麃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

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

十月,將軍蒙驁攻魏氏暢、有詭。歲大饑。

四年,拔暢、有詭。十月庚寅,蝗蟲從東方來,蔽天。天下疫。

秦始皇十三岁即位,他即位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 蜀、 汉中、 越宛、 有郢、 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远、上党郡;冬至荥阳,灭二州置三川郡』。以上的文字是讲他即位时候的版图。『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讲的是这个国家实际的主政者。『招致宾客游士』这是手段。『欲一并天下』这是目的。『李斯为舍人』这是文官。『蒙骜、 王骑、 镳公等为将军』这是武将。『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这是国家局势。晋阳反,是秦始皇登基所碰到的第一件大事。

这就是《史记》的文字,短短一百多字之内,把他即位情况的版图、主政者、手段、目的、文官、武将,重要的有哪些人、即位初年国家的局势是什么,碰到的大事是什么,就交代的一清二楚了。这就是中国传统史书的笔力。看看这个十三岁的小孩,他当时即位为秦王,真的是一帆风顺吗?秦国是当时天下第一强国,可是国家的政权并不在他手上,秦国当时有这么强烈的并天下的目的,他要如何运用这样的目的,继续完成祖先遗留下来的心愿,这是他碰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可是他年少初即位,当时国家的权利都在大臣手里面,他登基一年就碰到晋阳反这样的大事。

再来看看下面的这个秦之大事,要了解秦之大事就要明白中国传统史书的写法。本纪只记大事,本纪所记的人物通常是天下的中心,这样的人通常是天子,也有不是天子的,例如《史记》有《项羽本纪》,项羽就不是天子,但是项羽在秦汉之际确实是天下的中心。本纪记载天下的中心,它所记得事也必然是天下的大事。《史记》每一篇本纪记得大事都不一样,本纪体记天下大事,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不同的特色,因此每一个时代所谓的大事自然也不一样。我们看看《秦始皇本纪》前面几年大事都是些什么。

『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战争。『二年,攻卷,斩首三万』战争。『三年,攻韩』战争,『岁大饥』天灾。『四年,拔旸、 有诡』战争。『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天灾。坦白说在《秦始皇本纪》里面,太史公觉得秦始皇时候所谓的国家大事最重要的就是战争跟天灾。这就是他所记的秦始皇时代的大事,也是他对这个时代的评价。这并不是史官主观和偏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有很多的大事他不记,他只记这些大事,他只故意去记战争和天灾,是用来代表他的贬义吗? 历史是人记的,人难免都有主观和偏见,这种可能性当然是有的,可是学术之所以为学术在于它能被论证。

我们来看看其它的论证,证明这不是太史公故意以偏概全。我们就看看秦朝当时的人是怎么记载自己的大事的。1975年12月在云梦睡虎地的十一号墓发现了一千多枚的秦简,这里面有五十三枚是当时的发掘者定名为大事记。它里面的内容是叫做喜的墓主人记载了他认为他这一生所认为的那些大事,他是一年一年记载的,每一年的文字很简短,只把他认为那一年最重要的大事记下来。我们来看看秦朝当时的人所谓的大事是什么。大事记一开始是这么写的:『昭王元年,没有记事;二年,攻皮氏;四年,攻封陵;五年,归浦反;六年,攻新城;七年,新城陷;八年,新城归;九年,攻析』,后面的大事大致如是,除了记喜自己的生平经历以外,他所记的大事几乎全部都是战争,所以这不是太史公的以偏概全,连秦朝人自己都认为他们国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战争。商鞅最可怕的一点就是把这个国家从头到尾改造成了一台战争机器,看一看这个国家当时的人所思所想,他们唯一的事就是战争,这也就是太史公在《秦始皇本纪》特别要点给你的,告诉你这个时代的特色到底是什么。

嫪毐封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毐居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事無小大皆決於毐。

九年,彗星見,或竟天。攻魏垣、蒲陽。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帶劍。長信侯毐作亂而覺,……,將欲攻蘄年宮為亂。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毐等敗走。……,車裂以徇,滅其宗。

下面要介绍一个很有趣的人物,在很多文学影视剧里面都会介绍到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嫪毐。简单地说就是秦始皇的父亲叫子楚,子楚即位三年就死了,留下了秦始皇的母亲跟他。秦始皇的母亲还年轻,所以就找了一个情夫,这个情夫的名字就叫做嫪毐。秦始皇的母亲有多喜欢这个情夫呢?嫪毐封为长信侯,『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什么叫做恣毐?所有的生活享受,从衣食住行到游玩,全部让嫪毐随心所欲,国家预算无限供应他,事无小大皆决于毐。所有王后能决定的大小国家大事全部都由嫪毐来定。凡是太后能决定的事嫪毐都能替太后去决定,就看看嫪毐受到多么大的宠幸,嫪毐身上有多么大的权势,在当时唯一能跟吕不韦抗衡的就只有嫪毐。

『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这一段在说什么呢?这一年是秦始皇即位的第九年,秦始皇到雍城去,雍是秦国的一个城市,秦国历代先王的宗庙都在那里。在过去先秦时代,一个国君要即位或亲政,都要到宗庙去祭祀历代祖先,秦始皇当然也不例外。所以这一年他离开了咸阳回到了雍城,在雍城去祭祀历代祖先行成人礼。『王冠带剑』什么叫做冠?古人行冠礼就代表你成年了,因为古人都是留长头发的,中国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理头发这是很晚的习俗了。过去先秦时代古人都是留长发的,男子也是留的长头发,所以到了成年头发必须束起来,束起来头发必须加冠加了冠就代表你是成年人了。而一个王如果行了成人冠礼就代表他可以亲政了,国家的政权就要从皇太后和丞相的手上归还到他的手上。因此这一年也将是秦始皇亲政的一年。

为什么要反复的说这个呢?因为这一年是秦始皇九年,他十三岁即位现在二十二岁了,古时候男子成年行冠礼是几岁呢?有早有晚不一定,但是一般来说都是十几岁到二十岁。那为什么秦始皇会晚到二十二岁才行冠礼呢?为什么他到二十二岁才能亲政呢?因为有人不想他亲政。如果王亲政了,嫪毐怎么办?太后怎么办?所以只好一年拖过一年,最后到二十二岁实在阻止不了了。那么嫪毐也不会束手待毙,一旦王亲政了嫪毐会怎么样?

『长信侯毐作乱而觉』所以长信侯毐立刻就准备造反了,因为他知道他不能束手待毙。但是最可怕的是这三个字『王知之』,秦始皇他早就知道了,他就在等着你造反。这一年秦始皇才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啊,在今天的角度来看,他才刚大学毕业。一个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能够设下这样的陷阱,就等着嫪毐跳进来。你不作乱我还真难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铲除你,你要作乱我就正好布置一个陷阱让你跳进来,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令相国昌平君,还有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一方是早有准备,一方是临时作乱。最后的结果是跟嫪毐造反的人,车裂以徇,灭其宗,死无全尸之外,还把所有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部都消灭掉,秦法之残忍从这里也可见到一斑。这里不是故意用这句话来夸张秦法的残忍,历朝历代对造反的人本来就不会留情,可是秦朝的比较有特色,秦朝解决事情的方法往往就是那一招『杀』。后面有无数的例子来证明这一点,秦朝统治这个世界的方法往往就是: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走一个。

成功的要訣

十年,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方以天下為事,而大王有遷母太后之名,恐諸侯聞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宮。

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

嫪毐的势力已经被秦始皇铲除掉了,而秦始皇想要掌权接下来就要铲除其余的大势力了。首先是太后,嫪毐被铲除了之后太后该怎么处置,嫪毐不止是太后的情夫,而且太后跟嫪毐还生了两个孩子。相传秦始皇在铲除了嫪毐之后,他不但把他同母异父的这两个孩子都给铲除掉了,还把自己的母亲给流放到雍城去了,他不再见他的母亲。然后是吕不韦,『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按传统史籍的记载,嫪毐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虽然后来史学家有一些争议,但基本上传统史籍还是这么谈的。嫪毐倒了秦始皇就利用这个名义把吕不韦给免相了。这一年齐国有一个人叫做茅焦,特地来说服秦始皇,他说『秦方以天下为事』,秦国的目的是为了经略天下。『可是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你有流放掉、迁徙掉你自己母亲这样的名声,我担心诸侯听说了这个事情而由此倍秦也,从此之后人人都背离秦国。中国古代非常重视孝道,如果是都市的孩子可能不明白,这种传统道德在过去传统的乡下农村有非常强的克制力,你违反了这些传统道德未必会有法律上的制裁,可是群体就会排斥,就会把你当成是不孝子,人人都不愿意跟你打交道。如果你认为秦国有那么强大的军队,何必在乎其他国家想什么。这样想事情那就太幼稚了,我们做一个事情,有事倍功半,有事半功倍。想要平定天下,六国还有自己的力量,你当然希望是事半功倍,如果六国不倍秦反抗的阻力就能够减少,统一天下的事业就能更顺利。所以为什么要去做事倍功半的事呢?所以茅焦就说服了秦始皇,你不应该有不孝的名字,这样会让诸侯更不愿意屈服在秦国的统治之下,秦国的统一大业就会受到更多的阻碍。

从下面这一段就看的出来秦始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秦始皇当时还是秦王,特地到雍城去把太后迎接回来,回到她过去住的地方,像过去一样侍奉她。你以为秦始皇真的愿意这么做吗?从《秦始皇本纪》前后文对照看,秦始皇这个人是一个感情非常强烈的人,分析到后面就会看到。一个感情如此强烈的人,他受到背叛的时候,特别是自己亲生母亲的背叛,他的怨愤、他的恨意往往会比别人更加强烈。可是一个感情如此强烈的人,却在这一刻选择听从来说服他这个外国人的话,把自己的母亲迎回甘泉宫,就是因为对方讲得有道理。我们从历史总结得到的教训,成功的第一个要件是无论何时何地,请把你的理智摆在感情之上。人都有感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是决定你成功或失败的往往就是你的理智在感情之上,或你的感情在理智之上。秦始皇能成功是因为理智放在感情之上,他在统一天下之前无时无刻地不把统一天下放在最优先的地位,他每一刻都把自己的理智放在感情之上。

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曾经都学过李斯的谏逐客书,这一年的大事就是秦国大索逐客。为什么秦国要大索逐客?就是因为在秦国的旁边有一个小国叫韩国,韩国因为在秦国的东大门外,所以秦国每次往东方侵略的时候韩国第一个就要倒霉,所以韩国就很害怕秦国,他们就想了一个办法,派了一个水利工程师叫做郑国跑到秦国去,说服秦始皇在关中进行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后来这个水利工程名叫做郑国渠。进行大规模水利工程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用了这些人力、物力、财力以后,秦国就没有多余的力量去东侵,韩国就可以保持和平了,这是韩国人想出的办法。他就派郑国到秦国去做这个工作,秦始皇被郑国说服了,因为郑国确实是当时最好的水利工程师,他提出来的这个建设蓝图也是最好的。一旦完成了之后,秦国的国力可以增加很多倍,所以秦始皇相信了他。韩国的这个办法是个好办法吗?那就见仁见智了,这个办法好也不好。好的地方在于秦国确实会因为这样而不能够东侵。但是好或不好就取决于在秦国不能够东侵的这段时间,你韩国在干嘛。如果你韩国趁着秦国没有办法侵略你的时候自立自强奋发向上,你的国力强盛了,等秦国再想东侵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对付你了,你争取到了时机,那这个是个好办法。可是如果这么多年你韩国就在那里原地踏步,闷头睡觉关起门来做皇帝,什么也不愿意改变,坦白说等秦国完成了水利工程,他国力翻了几倍之后,第一个倒霉的还是你韩国,那你不是饮鸩止渴吗? 方法好跟不好,和用这个方法的人有密切的关系。很显然韩国失败了。郑国去了之后,这个机密就败露了,间谍被抓了,被抓了之后,秦国的传统本土势力就通通跳出来说外国人都是间谍。我们应该把外国来的这些客卿,外国来的这些游士通通赶出秦国,秦国是我们秦国人的秦国,我们不分给外国人。为什么本土势力有这么激烈的反抗呢?因为秦国从秦穆公时代用百里奚开始,他们历朝历代用的重臣:商鞅、张仪,范雎,吕不韦全是外国人,秦国历朝历代都重用外国势力,利用外国势力来跟本土势力互相对抗,好不容易抓住了郑国这个良机,本土势力当然要反扑,把外国的势力统统赶出去,这就是本土势力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秦始皇因为迫于本土势力本来要『大索』,就是把所有的客卿全部找出来,之后把这些客卿全部赶走。来秦国的这些客卿里面有一个楚国人,这个人后来跟秦始皇有密切的关系,他叫做李斯。他上了一封书信,就是后来我们国文课本鼎鼎有名的谏逐客书,告诉秦始皇不能这么做。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李斯的道理非常的简单,如果你就想关起门来称王,完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那你要怎么做都可以,你把人赶走都可以,可是你志在天下不是吗?志在天下就该用天下的人才。你用外国的铜、用外国的铁、用外国的乐,进口外国的食物,进口外国美女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想过这是外国的东西呢?怎么到你用人才的时候就不想用外国的东西呢?还有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客卿都赶走了会是什么结果?来你秦国的这些客卿,很多都是天下最好的人才,你把这些人赶走了,他们回到他们的国家被重用了,等于是强大了你的敌人,而且更糟糕的是,这些人被你赶走了,他们对秦国必然怀恨在心,结果你是把自己的国家给削弱了,把敌人给增强了,还替自己培养了一大堆仇恨秦国的领导班子,天下还有比这个更蠢的事情吗?秦始皇是明白人,他立刻就止了逐客令。所以李斯从此也就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受到重用了。

那么秦始皇这么做本土势力会怎么想?历史讲的是人跟人之间的事情,更进一步是团体跟团体,势力跟势力的角逐。我们在分析一个问题的时候,一定要明白涉及到这个事情的有几个势力团体,这些势力团体都是怎么想的,他们的立场是什么?秦始皇这么做了,那秦国本土势力会怎么样?秦始皇为什么愿意冒得罪这些本土势力的危险,也要坚持止逐客令呢?问题很简单,里面的关键是李斯靠什么来说服秦始皇?具体你可以看看《谏逐客书》2的原文,看看能不能打动你。很多人常常觉得自己很有才,常常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或经常思考怎么样才能成功,怎么样才能被领导重用?说实话这个社会不外乎就是利益,就是需要和有用。你想马上从有资源的人的手上获得资源,你就要有用,不管是能力还是手段。而你什么都没有或人家并不需要那再努力也是白搭。人家今天需要一个日文说得好的,你说你法文很好人家当然不会要你。人家只需要金钱而你想用人性感动人家当然就很难。人家刚好需要而你刚好有用才能够彼此遇合,才能够被重用,李斯为什么能说服秦始皇?因为他知道秦始皇需要什么,你不知道人家需要什么,怎么能够说服人家。那秦始皇需要什么呢?他需要能统一天下的方法,需要能统一天下的资源,只要能对他统一天下有帮助的,他就会甘冒得罪别人的危险,甘冒所有的阻碍他也要完成它。李斯看透了这一点,而他也明白,想要统一天下那他是有用的。我们都说秦始皇是暴君,可是秦始皇终身重用李斯而不改,这对君臣从一开始到最后是终身相伴,所以说穿了不过就是需要和有用罢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明白什么是历史,什么是社会,社会的现实到底是什么,只有这样才能学到真正有用的历史。

尉繚之計

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泯王之所以亡也。

这一年谏止逐客之后,又来了一个人来说服秦始皇,这个人叫做尉缭,他是大梁人,大梁是魏国的首都。所以他是一个典型的外国人,他来跟秦始皇说什么?他跟秦王说「以秦之强, 诸侯譬如郡县之君。 」,以秦国的强大,你就好像是中央政权,六国的诸侯是地方政权,也就是六国已经没有能力再对抗秦国了。那是不是代表你一定能成功呢?也不是。「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我只害怕什么事情呢?就是诸侯秘密联合在一起,在你没有防备他的时候,突然之间联合进攻你,最可怕的敌人就是你没有防备的人。你为什么会没有防备呢?因为「以秦之疆,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这个不用尉缭讲,当时天下人人都知道。可是如果你秦国也是这么想的,那你就危险了。你觉得尉缭是危言耸听吗?他举了三个例子给你听。

「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智伯是谁呢?当年晋国有六家大夫最强:韩、赵、魏、范、智、中行,后来智伯把范跟中行两氏灭掉以后,成为六家里面最强的大夫,韩跟魏两家的大夫都屈服在智伯之下,智伯率领的韩跟魏两家大夫去攻击赵的大夫,按当时以智伯之强盛,如果他把赵给灭了,晋就会被智所取代,结果智伯失败了。为什么失败了?因为智伯认为他稳操胜算,他当时用水去淹赵大夫的都城,就差三板,当时筑城用板,就差很低的高度就把城淹没了。智伯以为胜券在握,绝不用担心,就在快要成功的那天晚上,赵大夫派出使者,秘密跟韩、魏三家联合,把智伯给做掉了。后来就演变成三家分晋的局面,智伯是这样被消灭的。

第二个例子,各位都熟知的卧薪尝胆故事里的吴王夫差,夫差为什么会被勾践给灭掉?不就是因为他相信勾践吗?勾践连他的粪便都愿意尝。吴王夫差生病以后,勾践为了表示对吴王夫差的恭顺,去尝他的粪!因为中医说粪是甜的代表这个人身体不好,粪是苦的代表他身体好。能够做牛做马帮夫差去拉车,用这样恭顺的表现换得了夫差的心。夫差对他无防备,他宁可怀疑自己的忠臣伍子胥也不怀疑勾践,结果就是越国把吴国给灭掉了。

第三个例子,齐湣王在位的时候齐国非常的强盛,强盛到把另外一个大国燕国给灭掉了。齐湣王以为高枕无忧了,能够成就霸业了。就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燕国复兴的王室联合其他的几个国家,以乐毅为主帅,把齐国给消灭了。齐国到最后就只在两个城,即墨跟莒,后面就是田单复国的故事来了。所以齐国当年也是在成功的前期,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你的敌人秘密联合在一起,就把你给打倒了。尉繚举出这三个例子告诉秦王政:不要得意,你以为你在成功的前期了,行百里路半九十,成功前在你志得意满的那一刻,往往是最危险的一刻。

你以为只有先秦有这样的例子吗?有一个人,当年率了三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对方五万号称三十万,他以为志得意满,明天必可以消灭敌人,在船上面高唱:「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明天我就可以消灭敌人、统一天下,结果第二天他的军队被一把火全部烧完。军队得了大疫病最后狼狈逃回北方去,那个人就是赤壁之战的曹操。记住:永远不要把情感放在理智之上。骄傲是人类所有情感里面 最可怕的一种。尉繚就告诉秦始皇这一点。

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

那应该怎么办?天下的学问有两类,一类是「盛世之学」,一类是「衰世之学」。你读了一本书,读了一个人说的话,如果最后看完他的话以后,你是想长长地叹一口气,那个就是「衰世之学」,因为它只点出了问题,它绝对没有告诉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可是相反,如果你读了一本书,你觉得你奋发昂扬,未来有了奋斗的方向,那就是「盛世之学」,因为那个人除了点出问题,他必然告诉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尉缭之所以了不起就在他点出了问题,也告诉了秦始皇具体的解决方法。如果是你,你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贿赂各国的豪臣们。「以乱其谋」,贿赂豪臣的目的不是要他帮助秦国,六国当时的当权阶级,全是一群废物,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就要重用他的长处就是败事。所以我们要乱他国家,我们不要你帮忙我秦国,我就要你们这些人去败坏你的国家就好,那就是用其所长。尉缭连统计数字都出来,我算过:「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花三十万金,诸侯就能够灭亡,六国就会乖乖完蛋,你就能够统一天下。具体到可行的方法都告诉你了,连预算都出来了,这就是尉缭了不起的地方。

这一段可以说是拍案叫绝,原来统一六国的方法居然这么简单。花钱收买那是天底下最老的方法,老方法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有用。花钱自古以来就有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就历史来看,重赏之下不只是勇夫,连勇妇也多的是,只要肯花钱不分男女都有用。这个方法一点也不稀奇,可它有用,它能解决问题,就是这么简单。这一段也非常的悲哀,六国都已经传承了几百年了,有着自己的王室,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学术,自己的制度,自己的疆域,自己的传统,几百年的国家不过三十万金就能叫你灭亡,这是何其悲哀的事情。这一段也是惊心骇目,如果六国都如此,那其他国家又如何?其他国家面对这样的攻势,以其国家的豪臣和当权阶级,真的能够抵抗这样的攻势吗?

「秦王从其计」,秦王不管他是不是外国人,也不管他讲话重不重要,主要是他讲的话有道理我就从其计,这就是秦始皇,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见尉缭亢礼」,尉缭是谁?布衣老百姓,秦王是谁?天下最强大国家的王。两个人的地位相去绝远,天壤之别,而秦始皇见他居然是平礼,好像当成朋友一样的礼仪,这是多么难得、 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衣服食饮,与缭同。」秦始皇享受什么样的待遇,尉缭就享受什么样待遇。 这个时候尉缭还没有官职,他只是个普通平民老百姓而已,即使在今天现代这个时代,国家领导人能这样对一个人,那个人都要觉得受宠若惊,何况是先秦的时代。就看看秦始皇对尉缭有多好,秦始皇对尉缭有多重视。这个时候换了是你,你会有什么感觉?你的感觉一定是感恩戴德,觉得我碰到了我人生中最了解我、最重用我的王。这感觉没有错,但是尉缭不是这样的人。

秦王為人

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尉缭说:『秦王为人,蜂准,长目』,鼻子特别挺拔,眼睛特别细长。『挚鸟膺』按今人说法还有点鸡胸。『豺声』声音像豺狼。古时候的读书人多半都会一点衣谱心相,会看一点面相。从这样一个面相、声音我判断这个人的个性少恩而虎狼心,很少会悼念别人的恩义,这个人的心跟虎狼一样。

『居约,易出人下』,这个人有求于人的时候,即使是王,他的姿态也会摆的比你更低,这不是谦虚。秦始皇是一个意志和欲望都特别强的一个人,他能够摆低姿态是因为他有求于你。如果他无求于你,他达到了他目的,一旦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就会把你当成一个棋子。下象棋的时候,你那么看重那个车,不是因为你爱它,而是因为它有用,可当它没有用的时候,你需要牺牲它来保护帅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这颗车。秦始皇心中的这些臣子就是这样的地位。

尉缭何等聪明才智,他看出了这一点。他说『我布衣』,我不过是个普通老百姓。『然见我常身自下我』摆的比我更低的姿态,好像有求于我一样,一个人能够忍耐到这种程度,得志了之后他必定狠。因为压抑的越深,反抗的力量就越强,这是人性。假如让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都将是他的俘虏,他的奴隶了。这种人『不可与久游』啊,他现在有求于我,一旦无求于我,他会怎么对我,那太可怕了,得赶快走,所以尉缭反应是『乃亡去』,赶快逃走。

尉缭在观察秦始皇,秦始皇也在观察尉缭。战国就是一个这样的时代,君王求臣子,臣子也求君王。这个社会人人都在观察人人,人人都在被人观察,古今都是一样的。『秦王觉,固止』,秦始皇早就算到你会跑,所以固止,就是不只止了一次,你逃跑多少次就有办法拦住你多少次。尉缭是人才,人才决不能落到敌国的手里去,无论如何都要掌握在我手里。然后怎么对待尉缭呢?『以为秦国尉』,秦国的国尉,一国军事非常高的长官。他给尉缭很高的位置。『卒用其计策』,尉缭讲的计策也用,可是不给尉缭实权。『而李斯用事』,叫李斯去执行尉缭的计谋。给你高高的位置把你供起来,让列国都看到我是怎么重视人才的,可是绝不让你有掌握实权的机会,因为我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这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手段。

尉缭犯了什么错?他想跑却跑不掉了,他怎么会让自己落入这个境地呢?简单地说尉缭的错误不是他的错误,尉缭最大的错误就是那个时代没有照片。他来之前不知道秦始皇长这个德行,来了后看到秦始皇这个德行已经来不及了,这非战之罪不是尉缭的错,是那个时代的局限性。如果尉缭早知道秦始皇长这个样,他是一定不会来的。

我们都听过草船借箭的故事,简单说就是周瑜嫉妒诸葛亮的才能,然后设下计谋要诸葛亮十天赶出十万枝箭来,鲁肃告诉了诸葛亮这个事,诸葛亮跟周瑜说:给我三天就好。周瑜就说:太好了,叫诸葛亮立下军令状,三天之后不到十万枝箭就杀了你。鲁肃是诸葛亮的好朋友,他帮了诸葛亮很多事情,他看到诸葛亮这么有把握,想当然以为以孔明的聪明才智很容易搞定。可等出来了以后,诸葛亮第一句话是子敬救我啊!如果你是鲁肃,这一刻一定吓到手脚发软。你刚才给人家自信满满地保证,原来你根本没把握啊!结果孔明告诉鲁肃说很简单,你帮我准备草人、船,然后我就有办法了。鲁肃就只好帮他准备了。鲁肃真实的历史不知道,但是三国演义里他就是一个老好人的形象。到了第三天晚上,江上起了大雾了,孔明突然来邀鲁肃喝酒,说我们到船上去咱们喝个小酒吧。他替孔明担心,劝慰孔明说你就坦白承认你的错误,明天我去帮你跟大都督周瑜求情。等到喝了酒之后突然发现苗头不对了,这个船怎么一直往曹营开呢?我们当然知道诸葛亮是去借箭的,但是问题来了,当鲁肃问诸葛亮为什么会到这里的时候,鲁肃害怕了要回头。诸葛亮却说:子敬,船已经到江心了。关联尉缭的例子其实就是上了贼船了。年轻人最怕的事情就是误上贼船,等你醒悟过来船已经到江心了。鲁肃跟诸葛亮是什么关系,坦白说在三国演义里只有诸葛亮欠鲁肃的,没有鲁肃欠诸葛亮的,鲁肃对诸葛亮这么好,到需要的时候他就这么对待他的好朋友的。所以年轻人千万要格外小心,尉缭、鲁肃的才智绝对胜过你我十倍以上,他们都要把自己搞到这个境地,何况是你我。

从这一段之后,在整个秦国的历史跟秦始皇本纪里面,再也不会看到有关尉缭这个人的任何记载,因为尉缭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发过一言,再也没有为秦始皇出过一计。中国传统的史法是史书里面常常不表现处才是大表现处。正因为从此不再记尉缭这个人,你就会看出尉缭这个人的气节。就是你给我高位,你给我荣华富贵,但是我觉得这个人我不应该帮,我就会坚持我的信念,再也不帮助这个人,就从这一点可看出尉缭这个人的不凡之处。

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

–《史记•平准书》

成功後的第一件事

十四年,……。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

十七年,內史騰攻韓,得韓王安,盡納其地,

十八年,大興兵攻趙,…..。十九年,……盡定取趙地,東陽得趙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鄲,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皆阬之。……。

接下来是秦国统一天下的经过了。秦始皇继位第十四年,韩非出使秦国。韩非是当时一个重要的思想家,秦始皇读过他的书之后感慨说:真恨不得能够跟这个古人见一面,他以为这是古人写的书。韩非是荀子的学生,跟李斯是同学。李斯在旁边多了一嘴了说:这不是什么古人写的,这是我的同学韩非写的。秦始皇一听非常高兴很想要这个人才,于是就逼迫韩国交出韩非,韩国就让韩非出使了秦国。韩非一来李斯就要担心了,所以最后就想办法把韩非留在了秦国。李斯想要的是功名利禄,而韩非比他更优秀,他害怕自己的地位不保,于是谋害了韩非。

韩非跟李斯,孙膑跟庞涓,都曾是同学关系。但在利害交关的时候,连同学也是要小心。人跟人之间并非是不能信任,而是这样的信任关系是经过长久的相处和观察得出的,不是因为对方具有什么身份就轻易地相信,如果你轻易地相信了对方,后面必然要为此付出代价。『十七年,内史腾攻韩』,这一年把韩国灭掉了。『十八年,大兴兵攻赵』,把赵国给打败了,把邯郸攻下来了。

秦王政出生的地方在赵国首都邯郸,他是到了后来才从邯郸回到秦国的。所以对他来说邯郸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是他的第一故乡。攻下了赵国之后,秦始皇还特地回到邯郸去,但是绝对不是故地重游、缅怀童年。『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愁怨者,皆阬之』,把童年的时候曾经得罪过他、他母亲的人,全部一个一个抓出来坑杀掉,他是回来报仇的。史记记录的历史都是有代表性的,有他的目地的,他为什么要专门把这个事件记下来,因为他反应的就是秦始皇这个人的人性。他连童年时代羞辱他的人都可以记到这天,而且一个都不放过,可见这是一个情感多么强烈的人。这个人的仇恨之强烈绝对在一般人之上,情感仇恨这么强烈的人,当别人劝他抛弃情感,把母亲迎回来的时候,他也会立刻接受提议,他可以在这一刻把理智放在感情之上,这就是他成功的秘密。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國,恐,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而使王翦、辛勝攻燕。…..。

二十一年,……,取燕薊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東收遼東而王之。

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請降,盡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彊起之,使將擊荊。……,虜荊王。……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

二十六年,齊王建與其相後勝發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攻齊,得齊王建。

二十年,准备攻燕国,燕太子丹害怕秦兵来,使荆轲刺秦王,结果失败了。就派大将继续攻打燕国。二十一年,燕国的首都已经被攻下了,燕王为了平息秦王的怒火,把自己的儿子太子丹的首级双手奉上,然后跑到辽东那边继续当他的国王。但是秦王并不会善罢甘休,报仇只是借口而已,他的目的是要统一天下,不达到他的目的,他是不会停止的。

二十二年,攻打魏国。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掉,魏王投降。二十三年,攻打楚国,荆就是楚,把楚王都给俘虏了。二十五年,大兴兵,继续追击燕国,攻打到燕国的辽东,把燕王也给俘虏了。二十六年,东方六国只剩下最后一个齐国。攻打东方六国的时候,齐国闭关锁国什么事也没做,假装外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过他的太平日子,结果等秦兵从燕国南边进攻齐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战国强国的齐国给灭掉了。到这一刻,秦始皇尽灭六国。战国七雄相持了几百年,可到最后短短几年之内,一个国家就把其他六个国家都给灭掉了。为什么会灭亡地这么凄厉,就是因为过去这些国家不思进取,最后就土崩瓦解了。历史的局势往往就发生在瞬时之间,可这瞬息之间发生的事情必然有它长远的原因。

秦王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謚,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謐。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謚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

秦始皇终于统一天下了,我们看一个人的本质是什么,他这一生有没有成就,就看他得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失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特别是他得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往往就能看出这个人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一个人在完成目的之前会付出很多的代价,会做出很多的努力,去做很多他本来并不愿意做的事,可是当他完成目的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他真心想要做的,由此就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本质是什么。那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秦初并天下』,刚刚把天下给统一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如果不换掉我的名号,怎么能够彰显我的成功跟成就,怎么能让后世子孙千万代都明白我是多么伟大的人呢?『其议帝号。』,我已经不能叫王了,要想一个比过去更加伟大的称号来称呼我,才能表现我是多么伟大的人,这就是秦始皇统一天下的第一件事。他想的不是老百姓经过几百年的战乱需要休养生息,他想的不是统一天下战争中有多少人嗷嗷待哺,他想的是如何彰显我的成功,如何让我把这样志得意满的成功传到后世,让后世的子孙都称颂我的伟大,这就是他的本质。

而丞相、御史大夫、廷尉都说什么呢?「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秦始皇跟历代所有的帝王都不同。过去中国历代的帝王都有想要模仿、效仿的对象,例如三代想学尧舜,秦汉想要学三代 宋元想学汉唐,我们今天就想学康熙、雍正、乾隆,不然那么多的清宫戏从哪里来,每一个年代都有想模仿的对象。秦始皇的特别之处是在于他没有任何他钦佩,想要模仿的对象。在秦始皇的心中,他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人,在他过去所有的古人,没有一个人比他伟大,所有人都不足效仿,他是人类的顶峰,他是最伟大的,『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五帝是当时人所公认的,人世间天子的最高成就,三皇太过遥远,我们就不谈他,连五帝都比不上秦始皇,就知道秦始皇有多么伟大。

『臣等谨与博士议曰』,李斯这些人去商议的结果。『古代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这三个称号里面以泰皇最为名贵,所以决定尊称您为泰皇。你以后的命令叫做制、诏,天子自称叫做朕。朕这个词原本在先秦人人都可以用,可是从秦始皇以后就只有皇帝可以用了。例如屈原的<离骚>有:朕皇考曰伯庸,第一句话屈原就告诉你,我的父亲叫伯庸,他就自称为朕。李斯他们三个建议用泰皇,但是始皇说:「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 他如议。」,皇帝这个名字是秦始皇发明的。

雄镇固金汤,耽耽视六王。地吞百越尽,祚翦二周长。雉眫存余烈,丸泥少异方。青牛背上客,长笑过咸阳。

–《萤窗异草》

秦朝的立國精神

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謚,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謐。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謚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

始皇……,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秦始皇下面又发了这样的一段命令,他说:「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太古时代活人还在世的时候有一个称号,死了以后有给他谥。谥是一个人死了之后,按中国传统的规矩,活着的人会根据他一生的行为,给他一个字或两个字作为评价,那就是他的谥。例如鲁国曾经有一个国君,这个国君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他评价他的前半生说,「朕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就是说我从小生长的环境,让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烦恼,这是多么美好的人生,如果一个人成长的经历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他会有什么结果呢?结果他死了以后大家给它一个谥叫做「哀」,他就是有名的鲁哀公,你从这个谥就知他的一生有多么悲惨。年轻人是需要磨练的,一个从来不知什么是忧愁,从来不知什么是烦恼的人,到了大难来临的时候必然乐极生悲。而秦始皇认为谥这个东西它非常的讨厌,因为他说,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那不是儿子在议论父亲,臣子在议论君主吗?言下之意就是你们怎么可以来议论我呢?我怎么能够忍受死了以后让你们这些人来评价我的一生呢?『甚无谓 朕弗取焉』。 因为秦始皇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认为他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皇帝了,最伟大的人物了,人类的历史上再也没有能够超越他的人,以后秦朝千千万万代都是他的子孙,那他的子孙当然也不会比他更伟大,所以他就是人类历史的顶峰、文明的顶峰。,那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评价他。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要谥法了,我就叫做始皇帝,以后就用数字来计算,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想得很好,可是他死了以后,这个王朝二世就准备要灭亡了。始皇以为『周是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这是什么意思?在战国以后有一个说法,相信每一个王朝都搭配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的其中一种德,那新的王朝是因为有另外一个五行中的元素胜过旧的王朝,例如像周是火德,秦是水德,水能胜火,所以秦能够代周。那既然秦是因为水德取代了火德,它就应该秉持水德的精神来治国。水德的精神是什么呢?他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光读这四个字都可以感受到这其中是没有一丝感情存在的。『事皆决于法』,所有的事按法律办就好,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有感情,所以这样的结果就是。『刻削毋仁恩和义』,他这统治之中一点温情也没有,完全按照法律来治理国家。按法律治理国家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温情,破坏法律最大的不就是人情吗?可是要特别注意一点,社会是由人组成的,政治的对象是人,你必须要让你统治之下的人都感觉他们受到了良好的对待,你的政治才能成功,道理是这么说,实际上历史要检验任何的道理是不讲空话的,得靠事实来验证,后面就是秦始皇一生的施政,来检验他这样的方针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

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毋以填之。請立諸子,唯上幸許。」始皇下其議於群臣,群臣皆以為便。

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

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鬬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接下来又召开了他施政以来第一次重大的会议,这次会议不但决定了秦朝统治天下的国策,而且影响了中国之后两千多年。这次重要的会议到底是什么?丞相说:『诸侯初破,燕国、 齐国、 荆地远』,荆就是楚国,这些地方都离我们非常遥远,在传统交通跟资讯传播不便的时代,要统治这么远的地方是很吃力的。「不为置王,毋以填之」,就是这么远的地方,最好的方法是让他们设立自己的国家,准备一个王在那里,让他统治自己的国家,用地方分权的方式来统治这么庞大的国家。那王由谁来当呢?丞相就说「请立诸子」,分封给秦始皇的儿子们,像过去商周的做法一样。始皇听了这个建议他决定召开大会「下其议于群臣」,叫群臣们来议论一下这个事情到底怎么做?「群臣皆以为便」,所有的群臣都认为这样做是比较好的方法,但是有一个人是反对的,那个人就是李斯。

李斯怎么说的,李斯说:周文王、武王分封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子弟同姓分封到天下去,他们当时都是亲戚和乐的一家,可是时代越来越远,亲戚关系也越来越疏远,最后到了春秋战国,这些同姓子弟的国家之间攻击好像仇人一样。「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天子根本没有能力去禁止他们,他的意思是分封子弟必然重蹈周朝的覆辙。「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所有的官员都由我们中央委派。「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我们给他钱让他享受富贵,可是绝对不要给他土地、人民、军队,这样中央就容易控制,地方就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你是秦始皇在面对这样的局势、听到这样的议论,你到底觉得哪一种做法更好?是分封诸子呢还是按商鞅变法以来所有的官员都由中央派任、由中央遥控所有的地方设立郡县来方便呢?。

「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怎么样天下能够安宁?只要没有人能持有和我不同的意见,天下自然就安宁了。就是你们大家都得听我的,不准有其他意见,天下不就安宁了吗?「置诸侯不便」,按这样的指导方针,绝对不可以置诸侯,因为诸侯将来会有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想法。从中央到地方,只有一个帝制、一个领袖、一个力量,这就是在两千多年前,中国人面对第一次统一天下的时候提出来统治天下的方法,这个方法好不好呢?

「天下无异意」可能吗? 始皇说:「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天下为什么战争了几百年?就是因为分封了这么多诸侯王,只要没有诸侯王,天下就不会战斗了。以这一句话来看秦始皇他真的是悲天悯人吗?可是问题是他要消宁天下战争不是他的目的,是他的手段。「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 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我要消宁战争,我就不能再立诸侯王了。「廷尉议是」,于是他接受了李斯的建议。这就是中国从封建到郡县的一个里程碑。此后两千年虽也有封建,但郡县始终成为中国一种政治的主流,和这个铁令有莫大的关系。

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更名民曰「黔首」。……。收天下兵,聚之咸陽,……。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于是秦始皇决定「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 ……更名民曰黔首。 」,什么叫黔首?按传统的解释「黔」是黑,「首」是头,老百姓会常在田里工作,所以脸色皮肤是黑的。「更名民曰黔首」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是秦始皇值得注意的施政方针。秦朝是征服者,他征服了六国,无论古今中外,征服者征服了那么庞大的土地,通常最简单的治理方法就是设立等级制度,把他们原来的民族设立成最优等的民族,其他被征服的民族一层一层地递延下去。罗马帝国是如此,元朝是如此,清朝是如此,历朝历代的征服者几乎都是如此,但是秦朝没有这个想法。「更名民曰黔首」是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普天下的人民,不分你原来是秦国人、赵国人、齐国人统统都是黔首一律平等。我们必须承认这真是了不起的平等思想,但是另一面为什么秦始皇要颁布一个老百姓全部是平等这样的命令?因为在他心中,所有人当然平等,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说白了就是所有人都是他的奴隶。就像尉缭说的:『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既然你们都是我的奴隶,就不存在所谓的平等不平等了。后面我们看看秦始皇是如何对待这些黔首的。

统一法度、统一度量衡,所谓度量衡包括了长度、容量、重量,全部都加以统一,车子的轨距也统一,当时六国各自有自己的文字,于是秦朝要把所有不同的写法全部统一成一个写法,这样才方便公文书的传递。这是秦始皇的施政、措施,这后来影响中国非常巨大,到今天中国各地有不同的方言,但是中国各地始终只有统一的文字。能够维系这个国家的主体于不坠,秦始皇功莫大焉。

「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意思是我灭掉了魏国,我就把魏国的宫殿原封不动模仿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写放,放在我咸阳北边的山坡上面。我灭完了齐国,就把齐国的宫殿原封不动地移植过来。那等我灭完了天下,所有国家的宫殿都在我咸阳里面。想象今天如果有一个国家灭亡了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它把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把巴黎的铁塔、把法国的卢浮宫、英国的白金汉宫全部移植到它的首都,这是多么宏宇的气势!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所有得到的美人、得到的宝物统统填在宫室里面,以供秦始皇一人享受。

总结

至此大概看完了秦始皇本纪四分之一的内容,后面还有更多有趣的内容,例如始皇的施政、始皇的欲壑难填,始皇的结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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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https://ctext.org/shiji/qin-shi-huang-ben-ji/zh

2 谏逐客书